58. 第 58 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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窗棂半合，窗外云娘正跪在书房的花坛里，带着一两个小太监捡花坛里的落叶。

璧月守在门口，和冉冉升起香烟的博山炉恰好遮住了书房中的情形。

萧云芷踩着一双荷色的绣鞋，纤尘不染的鞋底和葡萄纹多子多福驼毛毯间发出窸窣声响。

声音很细微，却让顾菁之眉心紧簇。

那夜后，他知道自己落了魔障。

他累日累夜地梦见萧云芷。梦中他成了和萧云芷纠缠在一起的人，她粉白色的藕臂如同藤蔓一样，围绕在他的脖颈儿之上。

她的墨发倾泻，如兰草般的冷香拂动在他的面容上，带着令人无所适从的亲密。

他们的身体纠缠在一起。她不嫌恶他惨白的皮囊，他的无耻和贪婪，不鄙夷他的苟且偷生。她攀附着他，仿佛他是她的依靠。

她对他说，顾公子，帮我，我想离开这里。

他在无与伦比的灼热和半步登天的欢欣中醒来，弥漫不去的黑暗将他和梦中幻影割裂开来，他沉浸在自己的卑劣中，在漆黑的床榻上蜷缩起来，如同鼠辈一般不堪。

而今，他鼓足了勇气站在萧云芷面前。她通过鸽子传给他的细小信笺被他放在掌心揉搓成了粉末，她轻盈中透着风骨的字迹却仿佛烙在了他的掌心里，刺骨地痛。

他能给她什么？他应该给她什么？

他想不明白，但却从没想过，他本可以高高挂起，就像他曾经所做的那样。

“五日前，祁弘晟处置了秦嬷嬷。”

萧云芷空灵如同山中清泉的声音响起，而顾菁之花了些时辰才想起秦嬷嬷是谁：

“那又如何？我以为小表嫂不喜秦嬷嬷时刻紧盯。”

萧云芷顿了顿。她就站在不远处，她身上辛夷花的熏香已经悄无声息的笼罩过来，使顾菁之不得不在衣袖下双拳紧握，才抵抗得住他心中蔓延开来的酥麻和酸涩。

“秦嬷嬷在十六年前就入了先皇后宫中，我记得她，常在前院侍弄花草，曾也是个健谈的人。她在先皇后身边侍奉了六载，又为先皇后修了将近十年的闭口禅。顾公子，若先皇后在世，她可会将秦嬷嬷赐死，毫无半分仁慈之心？”

萧云芷的声音很轻，眼底有一抹动人心魄的晕红。她那双水光潋滟的眸子像两口秋日的泉，其上漂浮着夕阳余晖般的红叶，仿佛在为世间万物，为春秋更替而哀悼。

洛水之源有神灵。顾菁之突兀地想起文人墨客笔下虚无缥缈的传说，他心早就慌乱不堪，狼狈不已地垂下双眸，以免自己露了痴态。

“小表嫂，背主者死。秦嬷嬷受人挑拨，为难于你，本就犯了天大的忌讳。即便小表嫂怜爱众生，也不必为已死之人牵动心神。”

顾菁之哑声说。他的魂魄的仿佛分裂成了两半，一半想要贴近萧云芷，想要唐突冒犯，揩去她眼角的泪水，而另一半则像见不得光的虫鼠，被她那双带着悲切的眼眸灼伤，想钻入地底，将自己的肮脏埋葬，再也不见天光。

他一念生，一念死，念念牵挂在她的身上。

他已经是无药可救。

“顾公子，”萧云芷牵动色泽浅淡的唇，轻轻笑了笑：“还请不要叫我表嫂了，我身份低微，当不起。”

她虽然说着自贬的话，但他们都知道那和身份低微没有任何关系。她只是不想和祁弘晟有牵扯，仅此而已。

顾菁之无法，她的眼眸几乎能将他的内里融化。他强撑着一副岿然不动的皮囊，略点了头。

“就算如顾公子所说，背主者当死，那十余年的情分，剪不断的牵连，是否可以因一念之差而抹除？世人本无主，因世道不公，分为三六九等，非常人所愿。顾公子也奉了祁弘晟为主，可顾公子可曾忧虑，所选之主不慈，暴虐无道，喜怒无常，终有一日，顾公子所做之事，不成大业，反倒害人害己，贻害深远？”

萧云芷的声音压得很低，大概是怕惹了门外的窥视者注意。她的目光笃定，眸光流转，说着这样大逆不道，有违天道的话，声音却稳如磐石。

顾菁之的余光看到，她的手指藏在鹅黄色的罗袖下，微微发着抖。